在我上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同学中,都有比较好的朋友。然而我最钦佩的、至今还保持着七十多年友谊的益友,是邓颖超。她开朗的性格、纯朴的气质,对人极端热情、真挚、富于感情,对工作认真负责,敢想、敢说、敢闯的精神和勇气,都使我难以忘怀。从1919年她参加“五四”爱国学生运动始,始终不断地投身于各次革命运动,无论是“三.一八”、“一.二九”运动,还是大革命时期的斗争,无论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还是建国之后领导妇女们参加建设,她都是一位杰出的女性和领导人。如今她已85岁高龄,却仍然孜孜不倦地为人民服务。象这样的革命老人怎不令人敬佩!
我虽已八十八岁,和颖超见面已非易事,但孩时的记忆仍是那么美好,把我的心和她的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1915年至1916年,我们同在天津河北女子师范附小上学,她在乙班当班长,我是插班生,在丙班。我们两个班教室相连,她知道我是新生,对学校的一切都很生疏,便主动和我接近,告诉我学校的情况和一些规定。我们有时在一起玩,渐渐地建立了较好的友谊。
颖超的家离学校较近,她父亲去世只有一位母亲。我家离学校很远,中午不能回家,她看我一个人在校很闷,便约我去她家玩。有时候,她吃过饭便和我一同回校温习功课,我有不懂的,她都热情耐心地帮助讲解。我们俩人都喜欢运动,做完功课就打球、跳绳。有时也互相谈谈各自班里的情况。我们班有一位老师的脾气不大好,说话又有地方口音,同学们听不懂,他就发火,跟我们大声嚷嚷。我认为老师不该对学生这样大嚷大闹,但是我不敢反抗。我告诉了颖超这事,她说不要怕,有理就讲,老师再发火就给他提出来。我很佩服颖超的见解和勇气。可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促了!一年之后我离开了她。不过这短短的岁月,令我终身难忘。
1920年,我们在北京相会了。那时我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读书,每星期六回到我姨家。一天,我表弟从学校回来,说他的老师是从天津来的,叫邓文淑。我一听,是邓文淑,便叫起来,并告诉我姨我和文淑的关系。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同表弟一道去看她,她住在学校附近的老百姓家,自己开伙。我俩一见便拥抱起来,亲热不够。原来她从女师毕业后,到北京师大一附小来教书。这时,我们都经历了伟大的“五四”运动,由少年步入了青年,相见之下叙不尽过去的友情、眼前的境况和对未来的向往。两个人握着手说个没完,直到我表弟说:“姐姐我们该回家吃饭啦!”我和颖超才约定下周在公园里相晤而辞。以后,我们每隔一两周相晤一次,谈工作、谈学习,有时去公园散步。
她是一年级的级任老师,非常热爱孩子,深懂儿童心理,教学方法灵活,深入浅出地讲解各种知识,使孩子们易于接受,学生们都喜欢她。她虽教一年级,可二年级的孩子们也跟她特别亲近,一见她就围着喊“老师!老师!”,向这问那。1922年暑假毕业后,我去济南教书了,怀着依依惜别之情,我们俩到海王村公园拍照留念。那时我们都多么年轻啊!
1937年,我在武汉社会教育工作团工作,有一次在轮渡上忽听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啊,是颖超!阔别十几年,在战乱中相遇,真是欢喜若狂。我俩握手攀谈,她告诉我,我离京不久,她也去了上海、广东,并高兴地说她学会了说广东话。正说着,有个人来叫她说田汉的女儿找她有事,颖超说了一句:“等会儿咱们再谈!”匆匆地走了。谁知一会儿船靠岸了,在拥挤着的人流中登岸,我们俩没能再见,互相连地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又别离了。整整八年过去了,1945年抗战胜利时,我在四川壁山社会教育学院教书,学校要迁回苏州,我在重庆等飞机,抓紧时间去八路军办事处看望她,我们的老朋友于树德也在那儿,还有很多不相识的人,无法多交谈,只是老友相见问候了一番便握别了。
解放后,在斯大林70寿辰的庆祝会上,我们相见了。那庄严而热烈的会场上,我们只能相视而笑,热烈握手,等她和总理跳舞到了我的桌前时,我用彩花撒了她满头满脸,她望着我笑,我也只顾跟她开玩笑,却忘记了那被我撒了一身彩花跟她跳舞的人,是我们尊敬的周总理。
有一次,她从外地回京到妇联开会,一进会议室的门看到我坐在那里,向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便过来捧着我的脸,使劲摸着高兴地说:文振你来啦!好象她根本不是什么妇联副主席,还是我的小学同学。散会后她让秘书把电话告诉了我。
大概是1952年或是1953年吧,有一次妇联开完会她送我回家,在车上她问我愿不愿意归队?因为我过去一直是作教育工作的,没搞过妇女工作,我说,你是领导,你看着办吧!当时她工作特别忙,还想到我的工作不对口,她真是一位细心关心他人的同志和朋友。还一件事我感受很深。有一次,过去房东家的人给她来了封信,极普通的问候信,我们给回复了。我见到她时告诉了这件事,她说,象这样的信,你们还是应该给我看,这是人民对我们的情谊。她就是这样重视和珍爱与人民之间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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