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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牧回忆周总理:不忘38年间他给我的教诲

我早就想写一篇回忆周总理的文章,总觉得这是我必须做的一件事。半个世纪前,我与他第一次会面,就给我留下了难忘的一幕;50年代中期,我调到北京工作后,接触他的机会就更多了,我的许多笔记本里详细记载着他的教诲和活动,他的思想品格和工作作风,至今一直激励着我。在1976年初那举国悲恸的寒冷日子里,我常常独坐灯下,心绪黯然地翻看那些笔记本,追思他那熟悉的身影和光彩照人的一生。当时我就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把我所敬仰和了解的恩来同志写出来。如今终于有条件可以从容地理一理思绪,以偿夙愿了。
记得国外曾有人做过这样的评论,新中国的设计师是毛泽东,而一砖一石地把设计变成现实的建筑师是周恩来。虽然外国人对于中国的事情往往很难理解得清楚,但这样来评价周总理在建国以后所起的作用,还是很确切的。
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党中央曾为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发展绘制了总蓝图。而要将这一蓝图付诸实施,则需要做大量的具体、细致而繁重的组织工作。是周恩来同志和他的战友们肩负了这副重担。恩来同志以他对革命事业和人民利益极端忠诚和负责的精神,以他过人的才智和杰出的领导艺术,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忠实地履行着他的使命。要使一个蓝图完全符合客观实际是很困难的,即便是一个具体的建设项目,在执行过程中也经常要对原设计方案进行修改,更何况涉及国计民生的国家发展蓝图呢!作为人民共和国的总理,恩来同志在组织实施中央确定的大政方针的过程中,总是从实际情况出发,以他的胆识和创造性,做了大量因势利导、扶正纠偏的工作。这是周总理最突出的功绩。也有这种情况,某个时期内,党的路线、方针、政策脱离了客观实际,造成异常困难复杂局面的时候,由于历史的原因,他作为执行者虽无力从根本上扭转乾坤,但他能忍辱负重,巧妙地运用自己的智慧和威望,千方百计地弥补失误,尽最大可能使党和人民的事业少受损失;而对那些乘机兴风作浪的阴谋家、野心家们,他则坚持真理,不屈不挠地进行了顽强的斗争,以他的高风亮节和高超的斗争艺术砥柱中流。
回首往事,在人民共和国初建的那四分之一多世纪里,能有这样一位好总理,不能不说是我们党的幸事!是年轻共和国的幸事!是全国人民的幸事!正因为如此,他赢得了全党的尊重和全国人民的爱戴,作为新中国的第一位总理,作为一个不谋任何私利,为党和人民的利益鞠躬尽瘁、奋斗了一生的好总理,他是垂名青史,彪炳千秋的!

我初次见到恩来同志,是1938年初在武汉八路军办事处。
此前,我在东北军中做党的地下工作,曾随军开赴上海前线,参加了“淞沪会战”。“淞沪会战”失败后,我所在的师伤亡惨重,在辗转撤到河南信阳时,我决定到武汉找党。一到武汉,我就给八路军办事处写了一份报告,叙述了我经历的“淞沪战役”经过,目睹的国民党军队指挥混乱、仓皇溃退的情况,着重反映了有大量武器被丢弃,建议通知地方党组织设法收集起来,武装抗日游击队,以免落入敌顽手中。并提出要见见办事处负责同志,面报我的一些想法。不久,即接到约我去谈话的通知,办事处负责人李涛同志接待了我。他说:“你写的报告,我们收到了,恩来同志也看了,很感兴趣,我们约你今天来详细谈谈!”
我听说恩来同志也看了我的报告,心里很高兴。对周副主席,我景仰已久,今天能不能在这里见到他呢?我企盼着,但没有把握。我坐了下来,向李涛同志汇报。当我们正谈得热火时,恩来同志走了进来。因为我曾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他。没等李涛同志介绍,我立即站了起来,向他行了一个军礼。恩来同志说:“你就是谷牧啊!”我说:“是!”他握住我的手,既没有叫我坐下,自己也没有坐下,大家都站着谈了一番话--
“你和李涛同志谈得怎么样啊?”他问。
“我们谈得很好,还没有谈完。”我说。
“继续谈吧!李涛同志大概已给你讲了,我们看了你的报告,觉得很有参考价值。至于你提出的要到延安去的问题,我们可以考虑,但你不要着急。听说你现在住在一家旅馆里,不太方便,还是让李涛同志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找一批书给你看看。几个月没有看到党的文件了吧?”
“是的!”我回答。
“先看看文件,然后再谈你去延安还是继续留在敌后工作的问题。”
“周副主席!我真想去延安学习。”
恩来同志停顿了一会儿,用那双睿智的眼睛看了看我,接着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过,据我看,可能是敌后工作更需要你!”说完,他让我和李涛同志继续谈,有事离开了。
当天,我就被李涛同志接到一个地方住下,认真阅读他送来的一批文件和书籍。几天后,我即得到通知,到驻在苏北新浦的东北军万毅同志那里,继续搞敌后工作。

说来凑巧,我第二次见到恩来同志,也是向他汇报上海的情况。所不同的是,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党已成为执政党,担起了组织建设社会主义新国家的历史重任。那是在15年后的1953年11月。当时,我任上海市委副书记,分管工业交通方面的工作。
周总理那次到上海,花了很大精力研究如何正确对待民族资产阶级的问题。他听取了市委主要领导同志汇报后,还专门要潘汉年同志(副市长、市委副书记)和我向他作一次工作汇报,潘讲市场情况,我讲工交生产情况。总理进来时,我们在会议室门口迎接他。在见到他的那瞬息间,我发现他英武可亲一如当年,而且显得更年轻,更加神采奕奕。
我们坐了下来,开始向他汇报。汇报本子上的一些数字,是我们刚刚汇总起来的,不少还记不牢。所以,汇报中就出现了一些尴尬的镜头。有时,我们正说着,总理突然问起前面说过的数字,我们就忙着翻本子,他笑着说:“不用翻了,我记起了,是××××吧?”待我们翻到一看,正是这个数字,都深深佩服他的记忆力。当时我们猜想总理可能要批评我们几句,他却和蔼地说:“搞建设,并不比打仗容易。当高级干部的,一定要下决心钻进去,由外行学成内行。”他的这番话,比直接批评更能触动我的心灵。有了这次“教训”,在以后20多年中,每次向他汇报工作,我总要把一些基本数字切切实实地弄清记牢。
在那次汇报中,总理与我们一起算了好几笔帐。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纱厂的帐:给多少斤棉花可以生产多少尺布?每尺布的成本是多少?应该给资本家多少工缴费?等等。他特别指出,对资产阶级,要注意政策,既要反对他们“五毒”方面的错误,注意他们的守法问题和思想改造问题,又要尽量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和进步性。对资本家要规定合法利润,反对暴利。要学会同资本家打交道。上海是民族资产阶级集中的地方,更要悉心研究如何正确对待民族资产阶级的问题,在工作中不要采取粗暴、草率或消极敷衍的态度,而应采取坚定的、稳健的、谨慎的态度,在工作中努力创造新的经验。
周总理深入实际、注意调查研究的作风,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1955年1月,我调到北京工作,任国家建委副主任兼国务院第三办公室副主任,从此经常直接聆听总理的教导,接受他交办的任务。他对党和人民的事业极端负责的精神以及忘我工作的态度、平易近人的作风,使我深受教育。
我刚到北京工作不久,有一次他带着几位部长去东北开协作区会议,我也去了。这是我第一次随总理出差,也是第一次与他同坐一架专机。登机以后,他与我们亲切交谈起来,谈这次会议的开法,也谈了些万隆会议上的花絮。我们正入神地听着,他好象想起了什么事,把服务员叫过来问:“快到山海关了吧?”
“是的,总理。”
接着他把秘书叫来,让秘书通知驾驶员,飞得低一点、慢一点,飞到山海关的时候,在上空转一个圈子,让机上的几位部长把下面的情况好好看一看。
周总理接着对我说:“你是管工交的,坐在飞机上也可以搞点调查嘛。到山海关的时候,你从窗口往下看,数一数几分钟之内有多少列火车进出山海关。山海关是连接东北地区与华北地区的咽喉,东北地区是我们国家的工业基地,从山海关的车辆进出情况,可以看出点我国目前工业交通方面的大情况呢!”
我当然是十分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和总理的秘书及其他随员一起十分负责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当飞越山海关后,我们把记下的数字报告了周总理。他笑呵呵地说:“这个数字在会上还有用呐!”

在同周总理的接触中,我深受教育的是他指导经济工作中的求实精神。
1955年,党内曾开展过反对右倾保守思想的斗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周总理一有机会,还是要大讲坚持实事求是精神、反对脱离实际急躁冒进的问题。1956年2月8日,他在国务院第24次全体会议讨论《关于目前私营工商业和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中若干事项的决定(草案)》时发言说:“商业部、手工业合作总社、供销合作总社等单位应重视私营工商业和手工业的改造工作,不要光看到热火朝天的一面。热火朝天很好,但应小心谨慎。要多和快,还要好和省,要有利于提高劳动效率。现在有点急躁的苗头。这需要注意。社会主义积极性不可损害,但超过现实可能和没有根据的事,不要乱提,不要乱加快,否则就很危险。”1956年9月16日,他在党的“八大”所作的《关于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建议的报告》中,实事求是地总结了“一五”计划执行过程中的经验教训,对那些年里在领导经济工作中所感到的几个比较突出的问题,提出了四点重要意见;第一,应该根据需要和可能,合理地规定国民经济的发展速度,把计划放在既积极又稳妥可靠的基础上,以保证国民经济比较均衡地发展;第二,应该使重点建设和全面安排相结合,以便国民经济各部门能够按比例地发展;第三,应该增加后备力量,健全物资储备制度;第四,应该正确地处理经济和财政的关系。1956年11月10日,他在党的八届二中全会上所作的关于1957年国民经济计划的报告中进一步明确提出:“过去设想的远景规划,发展速度是不是可以放慢一点?经过‘八大’前后的研究,我们觉得可以放慢一点。比如,原来设想钢产量在第三个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要达到年产三千万吨,肯定地说,照现在这个速度是不可能实现的。‘八大’的建议已经把这个要求改变了。我们设想第三个五年计划的指标定在二千万到二千五百万吨上,将来如果执行得好,有可能超过,但是现在不能走到三千万吨。因为定到三千万吨,其他就都要跟上去。那就会象我们常说的,把两脚悬空了,底下都乱了,不好布局,农业、轻工业也会受影响,结果还得退下来。”
周总理上述这些讲话,反映了他在领导国民经济建设中一贯的、基本的指导思想。这些论述,在当时还是能得以贯彻的,但也并非没有分歧。一年多以后,我国出现了“热火朝天”的违反客观经济规律的“大跃进”运动,周总理的这些告诫就很难再贯彻到经济工作的实践中去了。


   1958年的“大跃进”给国民经济造成严重困难。随着许多矛盾的出现,逐渐引起了全党的重视。1959年初中央召开的两次郑州会议,就讨论了纠正“共产风”的问题。1959年7月中央在庐山召开工作会议,原定主题是贯彻郑州会议精神,做一做“冷锅上的蚂蚁”,总结检查当时的几项主要工作,通过已经起草的会议纪要,把国民经济引向健康发展的轨道。周总理基于对经济状况的深刻了解,很想把求实精神贯彻落实到经济工作中去,在会议前期为此深入进行了工作。

   当时,我担任国家经委副主任,参加了这次庐山会议。7月21日上午,总理主持召开全体会议,由冶金、煤炭、机械、交通、商业等部门的同志谈情况,谈问题,一直开到下午4时才散会。散会后,总理又把计委、经委的负责同志留下来开了个小会,要大家讨论一下当前的经济形势,提出些主张,以便在大会结束前向大家交代,要求我们在两天内拿出方案来。就在这个小会上,周总理语重心长地讲了一段话,使我们的心灵深为震撼。他说:“主席对大家的谈话,有时是启发性的,有时是征求意见性的。大家听到以后,不加思考,就以为件件都是主席的决定,就照样传达执行,这样一来,以后主席就不好随便给大家谈话了,那主席的日子还怎么过法?见了面只好今天天气哈哈哈,或者只有考虑成熟了,一开口就宣布命令。那党内还有什么民主呢?!这实际上等于封锁主席嘛!”接着,他又指出,去年的 1070万吨钢,本来主席是提出来问问的,我们没有经过多少调查研究,全党就行动起来,这是一个严重的教训。总理讲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也显得很激动。

   7月26日下午,我们接到通知去总理住处开会。原来,北京传来的当年钢材生产的报表他已经看过了。计委、经委的工作有些责备:“七个月过去了,到现在许多问题还不落实,这怎么能叫人满意呢?钢材,能想办法多搞一点当然最好,实在不成也不必硬撑了,有多少算多少,但一定要落实。”听了总理这些话,我们在场的负责经济工作的同志,都在深入思考“大跃进”的教训,盼望着会议能通过那个已经起草好的纪要,以统一全党的认识和步伐,克服当时经济上的困难。谁也不曾料到,没过几天,会议无端地提出了所谓彭德怀同志“军事俱乐部”的问题,会议方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纠‘左’”变成“反右”,“冷锅”又变成“热锅”。周总理在会议前一段提出的课题,当然被搁置到一边了。



   庐山会议后,全国范围内又掀起了“反右倾、鼓干劲”的运动,几个“大办”一齐上马。直到1960年后期,迫于国民经济诸多矛盾日益尖锐的形势,总结经验教训、度过经济难关的课题,才真正提上了中央的工作日程。在三年调整中,党中央、国务院的主要领导同志都作了卓越贡献。周总理作为第一线实际工作的组织者和指挥员,日夜操劳,付出了超乎常人的艰辛,做出了第一等的工作,起了极为重要的历史作用。

   1960年12月13日,周总理在西花厅召开了由副总理和各口负责人参加的国务院常务会议,对“大跃进”以来经济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作了剖析,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

   周总理说:“我们做了错事,看来有一半是由于经验不足。打仗不就是这样么?没有经验就打败仗。经济工作,看来我们仍是没有经验,连我们在座的各位在内。许多事都是我们提倡的嘛。今后必须慎重,要很好地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改变目前的情况,关键在于领导,在于决策,在于我们这些人。高指标几年了,这次允许我们试一次低指标。低了怕什么?超产么!如果低错了,我们承认错误就是了。明年减低速度,这决不是什么消极的措施。这是为了经过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之后,使我们的经济工作有更大的改进,是我们主动搞的有计划的‘马鞍形’。许多错事中,人为的因素占三分之一以上。既然这样下去不行了,就不得不主动地搞‘马鞍形’。”

   周总理还对“八字方针”的含义作了解释,他说:“‘调整’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扩大再生产;‘巩固’,是为了再前进;‘充实’,是为了搞好配套,使生产能力得到充分发挥;‘提高’,就更容易懂了。”“执行这八个字的任务是很紧张的,绝不是轻松的,问题是我们要主动的有秩序的有计划的紧张。”

   1960年12月30日到翌年1月,由毛泽东同志主持,在北京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毛泽东同志在会议开始时说:“庐山会议以为共产风已经压下去了,也反了右倾机会主义,又提了几个大办。那时就迷信大办,过去大办过钢铁,这次大办水利,大办……,大办副食品基地。一方面压共产风,一方面又搞大办,实际又助长共产风。据说这次共产风比郑州会议前还厉害。”

   周总理于1961年1月19日在会上作了发言。他首先说:“情况明,决心才能大,还要方法对。现在看,情况明很不容易。刚说弄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又变了,又不是那么回事了。粮食原来说入库190亿斤,以后又说180亿斤,一天一天在变,只得进口。进口原安排50万吨,现在是300多万吨。”“去年2000万吨钢,实际不行,但我们一直很久不承认。”“过去是煤炭问题,现在又出了木材问题。总是事情发展到情况严重了,我们才知道。”

    周总理接着说:“讲到这里,我觉得心情很沉重。在困难面前,希望我们大家能够同呼吸,共命运,同心协力,把工作搞好。我们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主要应求之于自己。我们在座的各位同志,都应该下决心摸清情况,摸几个典型。只有情况明,才能决心大,才能把工作搞好。还要谦虚谨慎,把情况弄明后再下决心,不能瞎搞。”“许多事情,不能只责难地方,也不能只责难各部,我们也有责任。各部有没有封锁我们的地方?把困难挖出来,比封锁着好。否则,主席问我们,我们只得说如此如此,结果没有把真实情况反映出来,事实却是如彼如彼。”

   谈到具体工作部署时,他表示赞同小平、富春等同志的意见,并做了一些很重要的补充。他要求刚刚成立的“十人小组”,认真组织落实这次会议上提出的措施,抓一季度又要照顾今后三个季度,抓重点又要照顾全局,抓当前紧急的又要照顾长远的。

   周总理的这篇即席讲话,既原则,又具体,使我们很受教育,又很受鼓舞。他提到的“十人小组”,是小平同志在当天上午的会议上代表中央书记处正式宣布的,成员包括薄一波、谷牧、王鹤寿、张霖之、吕正操、赵尔陆、刘澜波、彭涛、陈正人、孙志远等,并确定“薄在,由薄为主帅;薄不在,由谷代”。



   按照这次中央工作会议上的部署和决定,1961年春夏两季,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抓“十人小组”。周总理让我们在养蜂夹道搞了个办公室。白天,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部门工作,晚上就到这里开会,研究问题。当时,国家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困难,经周总理批准,我们每天晚上开会结束后,可以免粮票并免费吃到一碗面条。每次开会,周总理都派他的秘书顾明同志来听,以便及时掌握情况。有时他听了顾明同志汇报后,对有些情况还要连夜进一步追问。经常有这样的事情:我夜深回到家里,刚吃了安眠药睡下,案头的红机子又响了。一接电话,原来是周总理打来的;再看看手表,已是凌晨两三点了。在那些为扭转“大跃进”所造成的经济困难局面的日子里,周总理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啊!

   “十人小组”的工作难度很大,这是因为当时我们研究处理的问题都触及到当时经济生活的总神经。比如,要保钢材的产量、质量,冶金部门就提出要保焦炭的供应和质量;而要保焦炭的供应和质量,煤炭部门就提出要保采掘机械及炼焦设备的供应和质量;而要保采掘机械及炼焦设备的供应和质量,机械部门就提出要保钢材的供应和质量。如此循环,问题就形成了一个“怪圈”。从重量到重质,全面提高各个工业部门的产品质量,已成了当务之急。又如,“保煤”问题,既需解决采掘机械,更需解决周总理已经指出过的劳动力问题。煤矿工人在井下作业,劳动强度很大,粮食定量低了不行。而且不仅是粮食,还需要一些象酒这样的特供品。矿工长年在井下干活,阴冷潮湿,不喝点酒不行。我们把这些情况都向周总理作了汇报。周总理决定:井下工人,每月保证供应粮食××斤;供应白酒x瓶。“老大哥”的问题解决了,接着又冒出了“老大嫂”的问题。原来,当年安徽、河北、河南等地农业遭灾,煤矿工人在农村的妻子儿女难以糊口,就跑到煤矿上去找亲人。煤矿工人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在一旁挨饿而自己一人吃饱,就得分出一杯羹给妻子儿女,这样,他们自己又吃不饱了,影响了体力。周总理得悉了这些情况,心情沉重地说:“问题已经成了堆,不动大手术是不行了。”

   当年8、9月间,中央召开第二次庐山会议,周总理在中央常委会上提出了关于落实经济调整方针的工作安排:“坚决退够,留有余地;重点调整,打歼灭战;综合平衡,全面安排;集中统一,分级管理。”毛泽东同志也完全赞同关于贯彻“八字方针”的具体部署。中央领导核心的决定,得到了与会同志的一致拥护。

   在这一次庐山会议上,周总理是最忙、最辛苦的人。除了大会上已经安排的日程外,他还经常在午间或晚上召开有关会议,研究生产建设中的问题。据我的笔记记载,仅从8月30日到9月14日这半个月里,他就找我和“十人小组”的其他同志以及有关综合部门的同志,开会研究煤炭生产、矿山机械问题达6次之多。写到这里,我不禁回忆起在那段岁月里,“十人小组”在总理的具体领导下辛勤工作的幕幕情景。为了解决当时经济工作中的一系列难题,大家忘我地工作,多方了解情况,充分估计各种实际困难,深入研究各种办法和措施,简直绞尽了脑汁。在讨论问题时,大家有时也会因认识角度不同而争得面红耳赤,但最后总是能够从大局出发,把意见集中统一起来,拿出办法,报总理裁定。星移斗转,20多年过去了,现在“十人小组”中的6位同志已经永离人世。我深深地怀念他们。他们为党和人民作出的贡献,也应当受到后人的尊重。



   1962年是我党坚决贯彻调整方针、经济工作由被动转向主动的一年。在这年年初召开的七千人大会上,毛泽东、刘少奇、邓小平、陈云等领导同志都作了重要讲话。毛泽东同志在讲话中曾说到:“所谓必然,就是客观存在的规律性。在没有认识它以前,我们的行动总是不自觉的,带有盲目性的。这时候我们是一些蠢人。最近几年我们不是干过许多蠢事吗?人家不骂,我们应当自己骂自己。”七千人大会进一步统一了全党各级领导干部的思想,为顺利度过困难时期并争取经济工作的新进展奠定了思想基础。

   周总理日以继夜地战斗在调整工作的第一线。在这次七千人大会上,他在福建组有个发言,严肃地提出了“说真话,鼓真劲,做实事,收实效”的问题。他尖锐地指出:“这几年来,党风不纯,产生了浮夸和说假话的现象。我们要提倡说真话。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要大家讲真话,首先要领导上喜欢听真话,反对说假话。如果你乱压任务,结果象同志们所说的,他就会准备两本帐,揣摩一下才讲,看你喜欢听什么再讲什么。这的确是一个党风问题。”“从现在起,不要乱压任务、乱戴帽子了。要提倡讲真话,即使是讲过了火的也要听。唐代皇帝李世民,能听魏征的反对意见,‘兼听则明’,把唐朝搞得兴盛起来。他们是君臣关系,还能做到这样,我们是同志关系,就更应该能听真话了。”

   七千人大会之后,周总理在西花厅连续召开过几次会议,研究经济形势和经济政策问题。3月8日下午,总理根据大家议论的意见,归纳起来,作了一篇发言。经济形势方面,他讲了五条1)农村形势所谓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了,是指政治经济总的情况而言;单讲生活情况,目前仍很困难,并未过去。目前春荒早到,有的地方春荒情况不容忽视。(2)工业生产力破坏严重,通货膨胀,工人体力下降,心情不舒畅,三个人的饭五个人吃,长此下去一定要出问题。(3)市场供应紧张,城市居民生活下降。(4)财政、信贷、物资不平衡。(5)国家和人民个人的底子更薄了。他的结论是,目前处在恢复调整的最关键的时期,国民经济要继续作大幅度的调整。他提出的措施有十条1)计划安排要从以工业为主转向以农业、市场供应为主来考虑问题。(2)要从最急迫的需要出发来安排物资分配。(3)要从短线出发安排生产。(4)从现在起就要搞好综合平衡,而不是在若干年后。(5)要以节约的原则安排生产,消耗大、质量低的企业要坚决停下来。(6)贯彻自力更生的原则。(7)国防建设要循序而进,尖端只能是试验,不能多搞。(8)基本建设非砍不可,至少要砍四分之一;今后一段的基建,只能是补缺口。(9)关系全体人民的事,一定要稳,不能轻动,如粮食问题,必须由中央统一调度;属于全民所有制企业内部的事,要采取断然措施解决问题,不能拖拉。(10)下一道命令,将所有高级消费品统统冻结。周总理提出的这些经济工作的指导方针,经过党中央的进一步讨论和充实,后来成为他向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国内形势和我们的任务”部分中的基本内容。

  回忆三年困难时期在周总理领导下工作所经历过的那些日日夜夜,周总理对党的事业的无限忠诚和卓越的领导才干,是令我终生难忘的。

[ 本帖最后由 水木子 于 2009-11-8 16:33 编辑 ]
MARK一个,慢慢看
谷牧也走了
再一次感叹,总理的时代越来越远了
一诺千金 铁骨柔情
第九集《苦涩显辉煌》解说词:
后人也许无法想像,一度时间,独臂将军余秋里和副总理谷牧,竟是周恩来在“文革”灾难中,抓国民经济建设仅有的三条胳膊。
批“二月逆流”时,谷牧算是“小伙计”,现在小伙计也走了
欢迎光临CCR主页周恩来档案 http://www.zhou-enla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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