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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在老家读诗的日子)

五柳先生在《戒子书》中说: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我很羡慕谁有这种父亲。当然我父亲也很好,不过他若能这样的话,他就更好了呵。当然我也从没想过告诉他我这想法。
  我老爸只认得他自己的名字,从不用过这口气同我说过话,也没写过信给我。印象中父亲根本就不怎么说话。其实我自己话也少,我喜欢倾听,我善长用眼睛看用心想,长辈们都爱跟我想当年,说些往事。遇父亲正好从旁过身,他们就必告把父亲,夸我‘多象你小的时候’。父亲照例只是笑笑,就大踏步快走过去,仿佛害了点羞,依然不有一句话。不过我发现父亲这时总是很快乐,他似乎还总不想叫我看出来那点心思。但我总能看出来,因为我自己也常常有这种感觉,因为我总觉得他也知道我并未说出口的一些话。
  
  我升中学后,父亲就很少让我做农活了,当然家里的田地也少,好像大多时候都是农闲吧。暑假里,我的固定工作是:白日里牧鹅放牛,傍晚挑水浇菜园。老家村前是稻田,总有一只两只白鹭缓缓地飞;村后是青山,早晚间都掩在云雾间。有谁少年时也坐在小溪边,放牧过一个暑期的牛和鹅么?那日子是悠闲的,更是漫长的。长辈都说我稳重,不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但我的一颗心,常常随了溪边公路上的过路车,一起穿过天边的远山,眺望许久心才回来,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过山去干什么!
  我当然不能一走了之,我还得呆在溪林中,守望我的鹅同牛,不能让它们吃了人家的庄稼。既不能走开,风清日白的时候,我就躺到溪边沙滩上草地上,看天光云影,看水波山色,任自己的一颗心漫无边际作栖翔,打发每一个日子。
  每天出门,我必带上一本书,当然只能是学校发的教科书和参考书,那时家里一直很拮据,没有闲钱用在这上面。大多时候是《语文》和《历史》。当时年纪小,不懂得言浅意深的道理,总喜欢一些自己觉得‘深奥’的东西,既然以为算术物理不过一堆公式原理,白话文又长又浅,就很有些看不上眼。我对古诗文的偏好就是那时培养起来的。就是在那情况下,居然还慢慢不知怎么,就还聚得一笔钱,且托县上有熟人的同学,买到我大学前唯一的一本课外书《唐诗 宋词 元曲 各三百首》,山西高校出版社出版的。好像当中有不少错别字。在溪边放牛放鹅时,人坐到林下,每找到一个,就很快乐。
  接着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无害于工作的新活计,当然不是找错别字。是放眼四望的时候,每一个入目的景致,都试图从书中从脑袋中找到一言半句‘古人言’,来描绘来概括。去挑水灌园,去园中采摘黄瓜豆角时也是。每找到一句,简直比自己‘妙手偶得之’还要高兴。比如: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夕阳牛背无人卧,带得寒鸦两两归’
  ‘牧童骑黄牛, 歌声振林樾。 忽然闭口立,意欲捕鸣蝉。’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芽稀’
  ‘戴月荷锄归’
  ......
  后来读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还依然颇起一点‘心有戚戚焉’的快乐。
  不过我并不能过目不忘,又没有机会博览群书,只是一个乡下小子浅薄的自娱自乐罢了。但也正是这一点孤陋寡闻,使我阅读时从不迷信权威评论家---当然也没有幸亲身到这种照顾指点,只信从自己的心自己的眼睛,任何一个大作家一个无名氏,都我来说都是一样陌生,站在一个起点上的的;任何一本在别人是如何无聊不屑的书,我都能看到一些动人处。不夸张地说,第一次读《五柳先生传》,是高三,读到‘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我觉得那就是说我自己,-----现在则自知不敢当了,因为长大了,走出山了,文明了哈。
  我不是说过,少年在家读书的时候,一到暑假就在家放鹅放牛么?但赶上哪天落了雨,这工作就不用做了。我就能做到窗前看我的书了。那时候看到父亲戴着斗笠带锄出门去,脑海总无端浮现一幅图:
  ‘卧读陶令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
  卧读陶令的日子早去远了,十年过去了!去年五一归家去,也是一个微雨的日子,我又坐在窗前真正地读陶渊明集----我能买得起自己喜欢的书了,依然看到父亲戴着斗笠携锄出门去,心里却酸酸的,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父亲老了!
  
  记得那次离家的时候,母亲一直送到路边,又说:你已到年纪了,也该考虑成家立室了,莫在叫你爸操心...
  我无话可说,望望母亲,不由回头再望望远远负手立门的父亲,看到他却忽然抬头去看檐前的柿子树去了...
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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