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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您好!

<>文/戈扬</P>
<>  <STRONG>一、“这是你早已盼望的吧?”</STRONG></P>
<>  一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刚刚迈进办公室的门,就听见电话铃响,真是巧极了。才八点刚过,是谁来的电话呢?一位陌生的男同志的声音,洪亮而庄重:“……我是邓颖超同志这里。邓大姐约你星期天上午九点半钟在家里会面。你知道地方吗?还是大姐过去住的老地方。……这是你早已盼望的吧?”<BR>  “是啊,是啊,是我早已盼望的啊!”我连忙回答。我一时控制不住的激动的心情,是喜极的乐?是乐极的悲?总之,汇聚着这一切感情的声音,对方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BR>  打电话的同志,和我未曾见过面。他的一句话——这是你早已盼望的吧,说到我的心里了。然而,我是怎样盼望的,盼望了多久,谁能知道呢?这,只能去问那奔腾的岁月,如火的年华,沉思的寒夜和重现的黎明的。是的,还是让我把这一片片历史的剪影,重温一遍吧!<BR>  1979年冬天。<BR>  我从内蒙古回到沈阳,又由沈阳回到北京不久,有幸参加了第四次全国文代大会。<BR>  大会进行到最后一天,中央领导同志接见代表并合影留念。在人民大会堂的摄影厅里,黑压压的人群,站在一层层高上去的铁架上,排成扇形。我站在扇形里面的第三层,望眼欲穿地看着前面那关着的红格扇门。突然,随着门的开启,上千名文艺战士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央领导同志精神焕发地鱼贯而入。十年大旱初见云霓,谁的眼眶里不是盈溢着欢欣的喜雨?我的双眼更是在透过雨帘寻觅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久已盼望见到的邓颖超大姐。<BR>  只见大姐走在中央领导同志中间。她那慈祥的笑容,明锐的目光,潇洒的步态,一如当年。尽管严酷的岁月在她头上洒下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眼角的鱼尾纹也已是密密麻麻的了,但却比我日夜想望,日夜想象中的大姐,更年轻多了。而且,过去在她身上不曾见过的那种老年人特有的熠熠神韵,又更增加了她的丰采。<BR>  大姐进来以后且不落座。她先是和其他领导同志一起向大家鼓掌挥手,接着便和前排文艺界的老前辈们——她的老朋友们一一握手问好。当年敬爱的周总理和文艺界同志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体现在大姐身上,谁不感到亲切,谁的心里不是沉浸在一股暖流里。<BR>  啊,亲爱的大姐,我居然又能够看到你,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现在我和大姐相隔只有数米之遥,真恨不得扑到她的怀里倾诉一番!然而,强烈的灯光照在脸上,摄影师已经发出命令,请大家注视镜头。他们正在拍摄这张具有历史意义的合影。<BR>  我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笔直地站着,心潮起伏,浮想联翩。我和大姐二十多年不见,这是怎样的二十多年啊!回想在河北山沟里喂猪的时候,在辽宁盘锦农场挖泥运土的时候,在内蒙古沙漠僵卧在雪地里的时候,还有,还有在一次次批斗会上低头、弯腰、“坐飞机”的时候……每逢这样的时候,是一股什么力量支持着我经受考验的呢?我终于回来了,回到党的怀抱里来了。怎能不向大姐报告一声呢?<BR>  曲折的道路,坎坷的历程,令人很自然地有了一个想法,仿佛忧患是永远的,幸福是暂时的。既然幸福的时刻稍纵即逝,我又怎能不抓住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去和大姐见一面呢?<BR>  摄影完毕,扇形松动,人们一步一步地往两边挪移,我却一“蹦”跳在地上,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向前挤了过去。可是当我越过一位又一位老同志,奔到大姐面前,叫出一声“大姐”以后,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其实就连“大姐”这两个字也只是一种感觉,不但别人没有听到,连我自己也是压根儿没有听到的。<BR>  走廊里光线比较暗,大姐握着我的手,侧着头,仔细端详。她脸上的皱纹在微微颤动,皱纹里隐藏着惶惑和忧伤。真的,一个似曾相识的老太婆,半路上向她进行“袭击”,怎能不叫她感到突然,而又有所触动?幸而走在后面的周扬同志提醒了一句,大姐这才认出来:“啊,你是戈扬呀!”看着她那惊喜的神情,仿佛是说:“啊,你还活着呀!”<BR>  中央领导同志的脚步在前进,大姐的话被打断了,我慢慢地回到摄影厅。人们已经陆续走尽。我这才想起去寻找摄影前放在墙角的大衣。大衣口袋里有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大姐的信。原以为不能单独见她,准备托服务员转交的。其实这样的信,二十多年来我不知写过多少封了,却是一封也没有寄出过。先前是不敢寄,这两年是不想寄。大姐肩负着党和国家的重任,日理万机,我怎能去打扰她呢。如今是不必寄了。今天已经见到大姐,说明这段历史已经结束。余下的,那就是扑打尽身上的尘土,迈向新的历史途程了。</P>
<>  <STRONG>二、“你的情况,大姐都知道。”</STRONG></P>
<>  大约是一年以后吧。<BR>  有一天,我接到徐盈同志的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我最近见到邓颖超大姐。请示工作以后,大姐谈起过去的同志,也谈起你。你的情况大姐都知道,叫我替她向你问好。”<BR>  我把信拿在手里,读了又读,想了又想,感到莫大的欣喜和安慰。我的情况大姐都知道,她是怎样知道的呢?大姐呵大姐,你真是我们大家的大姐。四十年过去了,你还和当年一样关心着我们,惦念着我们。你为我们的成长,曾经操过多少心啊!在那难忘的抗日战争年代,在国民党统治区的黑暗的重庆,你是我们心中的一颗红星,你是我们这些女青年的最亲的亲人。是你扶着我们走上革命的道路,是你教给我们怎样运用手里的笔去和敌人作斗争的。记得我们这些女青年当时最亲密的耳语是:“小心大姐克你。”“嗳,告诉你,大姐克我啦!”受了大姐的批评,有时是很严厉的批评,却反而象是吃了蜜糖一般甜在心里。<BR>  我是怎样认识大姐的呢?说起来话就长了。邓颖超这个名字,是我学生时代参加秘密读书会时,在一本书里看到的。当这个名字和其他一大批神秘而又神奇的名字在我的眼前出现时,我的心早被吸引到中国的别一世界去了。<BR>  到了抗日战争初期,我参加救亡活动到了武汉,住在旧日本租界,可巧的是八路军办事处也在旧日本租界。那时候中国进步的女青年,谁不想见邓颖超一面啊!那是1938年3月8日,办事处一位同志通知我,下午三时在武昌召开三八妇女节纪念会,邓颖超大姐希望我去参加。可惜的是,我受阻未能去见大姐一面,这使我感到是最大的憾事。<BR>  1940年春,我到了重庆,在“新生活妇女指导委员会”工作。邓颖超是委员会的委员之一,我这才在会议上见到大姐。那时我在联络组,我们经常召集各阶层妇女举行各种形式的座谈会。大姐每会必到,到必讲话,讲起话来滔滔不绝,义正辞严,令人折服。她的那些宣传鼓动性很强而又渗透着马克思主义真理的演讲,打动了多少知识界妇女和青年的心啊!<BR>  那时候我是一个普通青年,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理想和幻想,正确的和错误的观念,加上生活上的矛盾,一时弄得我苦闷极了。我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到化龙桥,第一次登上了红岩。在一座红砖楼房里,在大姐和周恩来同志的卧室里,大姐的那一双温柔而炽热的手,和一个女青年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的坦率和热诚给了我多大的温暖呵!<BR>  那一天,大姐穿一件深色的旧旗袍,健美、朴素、大方。在我的印象里,这位三十六七岁的大姐,既有革命政治家的非凡的风度,又有一颗诚实而善良的心。而她的那一双慧眼,仿佛能看穿年轻人心里想的以及还没有理解的,以至还没有意识到的一切。不用说,我的情况大姐都是知道的。<BR>  在窗前横放着的写字台两边,大姐和我面对面坐着,倾心交谈。<BR>  新生活妇女指导委员会这个团体虽然是宋美龄为会长,大部分机构为国民党所把持,却还是一个统一战线的组织。那时候国民党的政策是反共、防共、溶共,因而团结是表面的,斗争是实质性的。大姐从当时的斗争形势,和我所处的环境,谈到我对工作和生活应该采取的态度。有耐心的说服,有严厉的批评,虽然是初次谈心,每句话几乎都是单刀直入的。顿时,我的头脑清醒了,我的眼前明亮了,我知道我应当怎样走自己的路了。谈话结束,已近中午。大姐拿出一块带瓜子仁的圆形蛋糕,放在盘子里,用刀切成两半,我们各自吃了自己的一份。几十年来,每当想起我和大姐的初次会见,那块蛋糕的甜味,仿佛依然留在嘴边。<BR>  大姐工作和居住的地方,一是红岩十三号,一是城里的曾家岩五十号。从那以后,我便经常到曾家岩五十号去找她,不过每次去找她,总是在十分必要的时候。因为在她住地的周围,有无数双国民党特务的眼睛在窥视着。我在找她以前,总是先把问题准备好,进门以后就在左手那间小会客室里的沙发上坐下。不用等,大姐会很快地出现。三言两语地把要说的话说完,得到明确的指示后起身就走,决不耽搁。去找周恩来同志和邓大姐的人很多,我和大姐的接触是秘密的,怎能让人碰见呢?<BR>  有一回,我刚推门进去,大姐便从会客室迎了出来,同时用右手带上背后的门,一边高声和我说话,一边示意我到里面去。我知道会客室里有客人,便径直走进后院,上了一座小楼。<BR>  这是一座简陋的楼房,楼上有几个房间。一间朝阳的小屋就是周恩来同志和大姐在城里的卧室。临窗的长桌上铺着一块旧布,上面放着衣服、熨斗、剪刀之类的东西。我这才发现大姐还会做针线活儿。难道大姐还能抽出时间料理家务?我琢磨着。<BR>  大姐回来了,笑着说:“你来得不巧,差一点被人碰见。”原来会客室里的那位客人是我的一个同事,一位八面玲珑而政治情况不明的人物。她平时对我十分注意。我听了以后,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同时也暗暗钦佩大姐的精明和机警。<BR>  大姐拿起了桌上的针线活儿,是一件旧了的藏青色毛料男上衣,上面有一个窟窿,已经用原色的羊毛纤维织补好了。大姐将它摊在桌子上,喷水熨平,用指甲在上面刮了又刮。她又拿到亮处仔细地看,我也伸头仔细地看,织补得好极了,简直是天衣无缝。大姐高兴地说道:“看不出来了吧?这是恩来的礼服,他要穿着去会客哩!”<BR>  真没想到,中共中央副主席,赫赫有名的周恩来,会见中外人士穿的是一件织补过的礼服。更没想到大姐还有一手这样高超的手艺。她那手指的灵巧,动作的麻利,也是很少见的。我问她怎么学会这样好的针线活,她说:“只要是革命需要的都得学呀!”<BR>  谈完工作,大姐又说到由重庆去延安的同志,往往将自己日常穿的衣服留在办事处。办事处将它保存好,有从延安出来的同志要换装,便可以拣合身的穿。大姐说:“这样,也可以省下不少钱哩。”<BR>  从此,我对大姐又加深了一层认识,她不但是一位妇女领袖、革命的政治家,还是一位料理“家务”的能手。在花钱这一点上,竟然是如此地精打细算,亲自操劳。这种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对我来说,不啻是上了革命的第一课。</P>
<>  <STRONG>三、“我欠你的账,一定要还的!”</STRONG></P>
<>  1982年12月间,我又一次幸运地见到了大姐。这是我回北京后的五年里,和大姐第二次握手见面。<BR>  那天,东方歌舞团在北京饭店举行二十周年纪念会,我听说大姐要来,便提前到会场等待。大厅里五光十色,一张张圆桌周围坐满了人,前面作为首长席的圆桌也将要坐满,节目即将开始,却不见大姐到来。<BR>  我选定一处坐下,无心吃桌上的糖果,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南门入口处。突然,一阵骚动,人们往南门涌去,摄影记者们更是健步如飞。我知道定是大姐来了,便忙去迎接。大厅外面,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衣帽处,连插针的缝儿也没有,我只得站在台阶最上面的一级,踮起脚了望。<BR>  只见大姐在那里站着,由秘书赵炜同志帮助着脱去大衣和帽子。解下围巾以后,大姐的面容才露了出来。她脸色苍白,步履缓慢,由王昆同志扶着一步步走上台阶。她说话似乎很吃力,却大声地说道:“我这几天病了,你们叫我来,我不得不来,我这是奉命而来。”<BR>  啊,大姐是在带病坚持工作啊!照相机用的灯光在她的全身、在她的周围照成一圈透明的银雾。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银茧,茧的中间是一条春蚕,她的银丝是永远吐不尽的。一位革命者活着就是为了付出啊!我上前向大姐问了一声好,怕影响摄影,立即退出,回到座位上,等待大姐讲话。<BR>  大姐没有讲话。前来看望她的同志们络绎不绝。她和平时一样,和同志们一一握手交谈,问长问短。节目已经演了几个,人们并未留心精彩的节目,而是凝望着大姐。我等呀等呀,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空隙,走了过去对大姐说:“大姐,我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吧!”大姐握着我的手说:“你们的《新观察》,我过去都看的,现在眼力不好,字又太小,不能全看了。”我又喜又惊,喜的是大姐已八十高龄,精力竟然如此充沛,连这样一本小小的杂志都关心到。惊的是大姐的讯息竟是如此灵通,居然能准确地知道我现在还在做这个工作。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呵,怎样向大姐交代呢?大姐继续说:“我早就想约你到我那里去,总也没有实现……”<BR>  话还没有说完,一群年轻的女演员,如同鲜花一般一朵朵开放在大姐周围,要求合影留念。一群年轻的男演员如同雄鹰一般,又在展翅向大姐扑来。我闪在一旁,欣赏这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我想,曾经有一根线将大姐的心和我们这一代人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如今,这根线又将大姐的心和年轻一代人的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BR>  1983年9月间,在第五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的主席台上,我又一次见到了大姐。这一回,和我上回见到的大姐完全不一样了。她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穿一身浅茄色西服,白衬衫,齐耳的短发闪着亮光。她代表党中央向妇代会致贺词,号召全国各族妇女加倍努力,为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为建设两个文明贡献出最大的力量。那清晰的字眼,色彩丰富的声调,热情而深沉的语言,响彻人民大会堂的每个角落,渗透到每个代表的心里,使人们沉浸在深深的思索和大展宏图的激情之中。这时候,在我的印象里,我们的祖国仿佛是一艘航行在大洋上的巨舰,舵舱中的前辈革命家们正在率领男女健儿破浪前进。<BR>  尤其使我难忘的是在妇代会的闭幕式上。大姐和往常一样,安详地坐在主席台的前排。我隔着台前的花丛仰脸凝视着大姐,大姐却侧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全国妇联新上任的第一书记张帼英同志。张帼英坐在大姐的右面,和大姐隔着四个座位,正在麦克风前致闭幕词,她是这次妇代会选出来的一位接班人,四十七八岁年纪,短短的头发,深深的眼窝,一张广东人特有的精明强干的脸型,穿一件带点土气的浅蓝色单衫,看上去象个学生。我听人说过,这位全国妇联的新领导,是光着脚丫穿一双塑料凉鞋到妇联大楼来上任的,作风朴素,雷厉风行。她十五岁参加工作,当过县委书记和地委副书记。很显然,她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这个讲坛上来的。在她致闭幕词的长时间中,大姐始终侧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那精神是如此的专注,如此的炽烈,如此的动情,如此的令人神往啊!我看着大姐,从她的眼神里仿佛读到了一部中国革命史,一部妇女运动史,一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历史。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对于一代新人寄托了多么深厚的期望啊!我有幸看到这样一个伟大而生动的场面,心情激动不已。瞧,一朵新的火苗,不,无数朵新的火苗,正在从老一辈的手中接过火炬,去开创新局面,去点燃新的世纪的火……<BR>  妇代会结束后,又是在摄影厅,又是在中央领导同志接见代表们的幸福时刻,大姐步履轻捷地走过我的面前。没有想到,她居然在人群里一眼看出了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她握着我的手说出了一句使我吃惊的话:“戈扬呀,我欠你的账。”我还没有醒悟过来,她已经走过去了。可是她走出两步,却又回过头来重复道:“我欠你的账,一定要还的!”<BR>  大姐欠我的账?这是从哪儿说起呢?啊,这是指前次见面,她说过要约我到她家里去还没有实现吧!然而,回想我的一生,如果说是大姐欠我的账,莫如说是我欠大姐的账,欠党的账呵!于是,四十年前的大姐,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P>
<>  <STRONG>四、‘小超在山上哩’</STRONG></P>
<>  1941年年初,“皖南事变”发生了。风云变幻的重庆,政治空气立即紧张起来。绿色土纸印的《新华日报》上,出现了周恩来同志写的十六个字:“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不几天,消息传来,××被捕了,×××被捕了。白色恐怖笼罩山城。<BR>  那天早晨,我走在张家花园的路上,一眼瞥见大姐和张晓梅同志迎面过来。她俩脸色深沉走在路的左边,我走在路的右边。将要接近,大姐继续走下去,晓梅却一步斜了过来。幸好路上无人,她在我的耳边说了几句要紧的话:“你的名字在黑名单上。明天一早来五十号,脱掉身上这件红毛衣。”<BR>  我心头一震。啊,国民党特务的魔爪伸向我了。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我奇怪,这样机密的黑名单是怎样弄到手的呢?这个黑名单又有多少人呢?大姐和晓梅匆匆过去,如同暴风雨中的两只海燕。她们肩上的担子,如今是多么重啊!<BR>  我来到曾家岩五十号,晓梅还没有起床。她一边穿衣,一边从蚊帐里伸出头来,愤愤地说道:“无产阶级走上坡路,资产阶级走下坡路,他们疯狂挣扎了。你马上走,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你找个可靠的地方打埋伏,把地址写给我。”<BR>  我把地址写给她。她接过纸条,同时将已经准备好的200元钱放在我手里,说道:“这是给你的生活费,你是非党布尔什维克,我们要保护你,到时候,我们会和你联系的。”<BR>  我手里拿着钱,又听到她说的这几句话,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心想这是大姐和你们一点一滴节省下来的呀,原来是为了这个用场。她伸手拭去我的眼泪,说道:“这是什么时候?不要难过,万一发生什么事,设法通知我们。”她来不及梳头,头发蓬松着。她那缺少血色的小圆脸上,显然是由于熬夜,眼泡是肿着的。<BR>  我投奔的这位朋友是国民党政府卫生部的一位护士。恰巧她的一间四个床位的宿舍里空着一个床位,我就躺在上面“养病”。每顿饭由我的朋友用饭盒从食堂带来。谁知到了第五天,她被派到城里办事去了。黄昏时那两位同宿舍的同事吃完晚饭回来,发现我一天没有吃饭,要陪我上街去吃碗面。明知有危险,可是我饥肠辘辘,也只得去了。<BR>  卫生部在化龙桥附近,我被搀着来到化龙桥街上一家小馆坐下,要了一碗面。她俩说好先到街上逛去,一会回来接我。小馆里有人在喝酒,我伏在桌上等面。等了一会,跑堂将面端来,我抬起头来吃面,不想被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认出了,他称呼着我的名字,向我伸出了手。他是谁?我不认识。我一惊,加上饿得头昏,便一头栽倒在桌上。面碗打翻了,面汤哗哗地流。我虽然昏倒,心里却是明白的。只听跑堂的对那人大声嚷道:“死过去了罗!还不快去卫生部找人救命?”<BR>  那人一时着了慌,真的跑出去了。我马上“醒”了过来,恰巧那两位同事也同时进了门。我二话没说,挎着她俩的胳膊逃也似的回到了宿舍。<BR>  这个地方再也不能住下去了,到哪里去?只有一条路,去找大姐。卫生部离红岩嘴不远,第二天一早,趁她们两个上班以后,我便提着我的小箱子走了出去,找到了上山的路。<BR>  我正往山上走,抬头望见周恩来同志和董老肩并肩地说着话,从山上下来。他们一看见我便都露出了笑容,这笑容是多么亲切呵!当我听到周恩来同志说“小超在山上哩”,我的饥饿和惊慌,便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了。</P>
<>  <STRONG>五、“今后的路需要你自己走”</STRONG></P>
<P>  大姐将我安排在办事处的招待所住。我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住下去,就等去延安的汽车了。谁知只住了一夜,大姐便把我叫去,叫我蒙上头巾,戴上口罩,和她一道下山,坐上一辆小汽车,向重庆的远郊区驶去。<BR>  汽车经过山洞,这里是国民党宪兵的一个关卡,车辆行人都要经过检查。大姐从容不迫地从车上下来,从宪兵手里接过一个登记簿,一边填写一边落落大方地说道:“车里坐的是葛小姐,她有病,我陪她去治病。”<BR>  面前是全副武装的宪兵,为首的是一名军官。他看看车牌,知道是周恩来的汽车,看看大姐,邓颖超的大名自然也是知道的。他迟疑着,大姐的那双含笑的眼睛逼视着他。那军官只得俯首朝车里坐着的我望了望,不敢为难,挥手放行。<BR>  汽车又走了许多路,经过歌乐山,到了赖家桥,拐进一个村子。这里是阳翰笙同志的家,为了防空搬来的。大姐对这里熟悉极了,三步两步走进一个院子——全家大院。她一边和老乡打着招呼,一边推开一个门大声说道:“棣华,我给你带来一个伴儿。”随着一阵笑声,出现了一位秀美的南方妇女,这就是阳翰笙的爱人唐棣华同志。<BR>  这里住的不止是阳翰笙一家,不少文化界、电影界人士的家属在院里院外住。她们听说大姐来了,都走来看望,拉着大姐的手小超长小超短地称呼着,亲热地谈家常。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在重庆的那一大批文化界的人士,不论是党内的党外的,遇到什么事都要去找周恩来同志和大姐解决。人们背后谈起来总是这样说:“恩来是我们的主心骨”,“小超是我们的主心骨。”<BR>  大姐吃完饭匆匆走了。临走时嘱咐我耐心等待。那时是国民党在抗战期间发动的第三次反共高潮,设在各地的八路军办事处有几个要撤退。她告诉我等桂林办事处的车来了,我可以跟他们的车去延安。<BR>  我在乡下住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大姐先后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又送来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夏英喆,也是我的同事,也是被追捕的一个。第二次是接我回办事处,告诉我国民党查得很严,延安去不成了,叫我到新四军去。<BR>  这天晚上,大姐在她的卧室里正襟危坐,和我一直谈到深夜。先是为我安排行程,如何从蒋管区潜入沦陷的上海,到了上海去找什么人接头。她写下一个地址:上海北四川路三十三号同裕煤栈,让我在心里记住。然后是发给我一笔路费,叫我在一张纸条上写下钱数签上字。大姐在安排这一切时,细致、周到,无微不至。她处处征求我的意见,路上用什么化名,她打电报用什么化名,我准备和读书生活出版社的一位女职员同路去上海,她又询问了这位女职员的情况以及性格。<BR>  最后大姐提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你的组织问题,我们现在顾不上,到苏北解决。”接着便谈到工作和生活问题,她语重心长地说道:“党需要新闻工作人材,你到苏北可以做新闻工作。今后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你要善自珍重啊!”<BR>  是啊,今后的路需要我自己走,大姐的话,刻在我的心上了。<BR>  第二天,大姐派一辆汽车送我到两路口。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机警的司机同志立即停下,让我下车,把小箱子递给我。我坐上一辆人力车飞奔而去,到读书生活出版社找到我的旅伴王兰芬。在她的掩护下,我以“王梅芬”这个化名,和她姊妹双双地走出重庆,逃出了国民党特务追捕的罗网。<BR>  到苏北不久,我的组织问题解决了。从此,我便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分在敌后战场上,开始了新闻工作的生涯。</P>
<P>  <STRONG>六、‘我们活着都是为了什么呢?’</STRONG></P>
<P>  1983年10月23日,我是怀着重上红岩的心情到中南海去见大姐的。<BR>  这是北京的秋天里最好的一天。天空高而蓝,阳光温暖,空气新鲜,中南海红墙外面的鲜花也格外美丽。“可是来得太早了呀,”我对司机同志说,“约定九点半,现在才九点一刻。”他把车子开到北海公园门前呆了一会,这才又回到府右街,进入了中南海。<BR>  一座古老的院落,大门关着。按照警卫的指点,我用力推开了大门上的一扇小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听得见树叶摇曳沙沙声。金色的阳光洒满萧瑟的庭院,几丛花树和盛开的秋菊洋溢着蓬勃的生机。西厢房的廊檐下,晾着几件衬衣,更使我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简朴的生活气息。<BR>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越是接近大姐,越是想要把脚步放慢一些。象当年第一次登上红岩那样,我要争取时间想象一下,大姐现在在干什么,我见到她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BR>  右手厢房的窗户里有人向外探望,接着便出来一个人,是赵炜同志。她热情地和我打招呼,问道:“我们没有见过面吧?”<BR>  “不,我看见过你,在北京饭店。”<BR>  她笑了,“大姐接见的人太多,有的同志我没有记住。不过我记得你来过电话。”<BR>  “是的,我给你打过电话,探问大姐身体好不好。”<BR>  我们说着话来到客厅,赵炜同志让我坐下,她去通知大姐。客厅宽大而宁静,五十年代我来过,那是中间那间大厅,正门大开。现在却是从东首的旁门进来的,是另外的一间。我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跟着赵炜同志来到大姐房门口。只见大姐坐在临窗的写字台边,正在放下手中的笔。她抬头看见了我,便挪动身子站起来,一边摘下眼镜,一边笑着说道:“进来吧,来看看我这屋。”<BR>  “大姐,您好!大姐,我真想你呀!”我说着便扑了过去,象孩子扑进母亲的怀抱。真的,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竟不由自主地抱住大姐,一腔热泪流了出来。<BR>  大姐的眼睛里闪着泪花,用手指着胸口说:“你们都钻在我的心里呀,你们这些过去的同志都钻在我的心里呀!”<BR>  这时候,我所看到的大姐的形象仿佛又不是大姐。是谁呢?她那半仰着的脸,她那微闭着的眼睛,是我头脑里印象最深的那张版画——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的作品《牺牲》吗?不,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时代风云和革命斗争,都集中反映在她的那双眼睛里。这是一幅更为伟大的肖像画,是一首革命的史诗,是一位无产阶级革命家兼母亲的伟大形象。<BR>  大姐的卧室不大,光线也不够充足。沿着东墙和北墙摆满书柜,靠近西墙放着一张低低的床,铺着洗得很干净的不太白的床单。床与墙之间的小几上面有一个茶杯。大姐说:“这四年一年一场病,胳膊、腿摔断,胆囊炎,高烧十天不退。去年那场病,我以为要见马克思了,谁知又好了。马克思还要我下放一个时期,任务没有完哩!”<BR>  大姐诙谐地说着话,和我一同来到客厅。她让我在左首的沙发上坐,说是她的右耳有点背。茶几上放着两杯沏好的茶,我这边还有一个小盘子,盘子里放着一个通红的熟透了的柿子和一把极小的铝勺。显然,这是为我准备的。<BR>  大姐感叹地说:“你们几个女记者,熙修和杨刚死了,子冈病着,现在只有你在工作。能工作就多做工作,我们活着都是为了什么呢?”<BR>  大姐又谈到许多人,“丁玲见过。白朗听说也在病着,她的女儿给我来过信。张光年就是光未然吧?朱子奇他们来过……”<BR>  大姐的心里装着多少人啊!</P>
<P>  <STRONG>七、“这是人民的心呀!”</STRONG></P>
<P>  我拿出最近出版的《新观察》,告诉她这一期登了一篇《李知凡太太》的作者胡杏芬的侄女写的文章,还有一篇大姐保存的胡杏芬的另一篇遗作《小许许》。提起《李知凡太太》,大姐便站了走来,到后面拿来一沓连载《李知凡太太》的晚报,指着上面一篇《关于西山平民疗养院》的文章,说道:“你看,这事情真有意思,我先给你讲这个故事。”<BR>  原来大姐看到这篇文章以后,就打听作者陈溶在什么地方。了解到陈溶就在北京,做财经方面的工作。大姐说:“陈溶也是我的病友,那时她最小,我们都叫她小陈。我问陈溶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我,她说:‘首长太忙,不敢打搅。’你看看,首长多可怕,人家都不敢找,我是最不喜欢人称我首长的。我准备约陈溶来见见面。”我插了一句说:“我也来听听好吗?”大姐说:“好啊,你是记者嘛!”<BR>  大姐又拿出一本不久前出版的《中国妇女》杂志,翻开上面的一张照片,说道,“这是我在平民疗养院照的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南汉宸和张晓梅到西山去看我时照的。唉,晓梅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了,这次《中国妇女》把这张照片登出来,也算是给她平反吧!”<BR>  为了节省时间,我把在内蒙古写的一首旧体诗放在茶几上,作为向大姐的汇报。大姐看了看说:“我在‘文化大革命’中处境和你不同。我在这里没有动,那也是不得安宁啊!<BR>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我去参加了两次会,感到味道不对,不再去了。接着我就采取了‘三不主义’,一是不和人来往,二是不和人通信,三是有人来找,我不见。恩来忙着给这个写证明,给那个写证明,我说,‘你不要写吧!他们不会看的,写也是白写。’他责任心强呀,他还是写。<BR>  “后来,红卫兵越来越厉害了,把棚子搭在西门,象东安市场似的,安上五十个高音喇叭,二百个扩音器,对着我们,整天唱呀,叫呀,骂呀,弄得人连睡觉都不能睡。恩来忙得那样,回来不能休息,我让他找个地方去睡觉。他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那些红卫兵叫号,要他交出刘少奇、交出邓小平,往里冲,要抓王光美。他们知道主席到南方去了,就闹得更厉害了。”<BR>  我听着大姐的话,回想那时候我在沈阳作协,作为“牛鬼蛇神”每天扫院子,扫完院子看墙上的大字报。记得有一张传抄的江青对红卫兵的讲话,说什么“我要不是主席的老婆,就来和你们一道宿营呀”。原来江青的那番话是煽动红卫兵造总理的反,是江青导演的这出丑剧。<BR>  “九•一三事件发生时,我不知道呀!”大姐说:“恩来出去了三天没有回来,也没有来电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两天半过去了,才有人捎信回来说林彪叛变。我听了忙叫他们把二门关上。同时召开支部会,让大家作好思想准备。林彪死了,他的爪牙还在呀!”<BR>  我怕触动大姐,不敢提到那个全国悲痛的日子,可是大姐倒先说到了。我告诉她,那时我在内蒙古,群众听到总理逝世的消息,如同家里倒了山墙一般,谁不悲痛?谁不为国家担忧?我看到照片上站在总理灵前的大姐,看到那个署名“小超”的最小的花圈,恨不能到北京来哭一场。赵炜同志说,“你别看那个花圈小,全是鲜花,在广州定做的,由班机带来,一天一个……”大姐深情地说:“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他了,只有给他送鲜花呀!”<BR>  “那天”,大姐回忆说,“从天安门到八宝山,马路两旁站满了人。天这么冷,人们都站在大风里,太冷啦!我叫司机快开车,让人们早点回家休息,可是车开得太快,摄影记者没能拍下照片,很有意见。这样一来倒是中了江青的意,他们就是不希望拍照呀。到了八宝山,我因为有冠心病,早回来的。等火化完了,已经是半夜,恩来的侄儿回来说,人们还都在街上站着哩!唉,这是人民的心呀!”大姐问我:“天安门事件时候你在北京没有?”我回答大姐,“我怎么能来北京呢?那时候不要说我,就是一般的同志来过北京的,也要受审查哩!”她又问我:“天安门广场的诗和照片,后来出过几本,你都看到了吧?唉,这是人民的心呀!”<BR>  是啊,人民的心是什么力量也征服不了的。<BR>  大姐谈兴很浓。护士送药来,她没有吃,破格推迟了半个小时。等她站起身去吃药时,我吃柿子。<BR>  现在正是北京人吃柿子的季节,街头有许多象玛瑙似的红得透明的柿子,吃起来甜甜的,凉凉的,我是最爱吃柿子的。可是今天的这个柿子,味道更不一般,我手里捧着柿子站在大姐身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真是甜到心里了。我吃着柿子想到四十年前吃的那块带瓜子仁的蛋糕,便对大姐说:“我第一次见大姐吃的是蛋糕,永远忘记不了;今天吃这个柿子,也将是忘记不了的。”大姐一边喝水,一边对年轻的护士说,“那时候还没有你哩!”护士笑了。算起来整整43年半,这中间我们的祖国经过多大的变化,几代新人在斗争中成长起来了。<BR>  占据大姐的时间太多了,该告别了。可是大姐说还要照相。原来赵炜同志已经装好彩色胶卷作好准备了。<BR>  大姐穿上大衣,精神抖擞地从客厅走了出来。庭院里阳光灿烂,我们先在菊花前面照了几张,然后边走,边说话,边照相,不觉来到大门。对我来说,这是多么珍贵的时刻啊!正如当年一个普通青年,受到破格的关怀一样,今天这次破格的会见,我也是没有想到的,而且是不敢奢望的呵!<BR>  到了大门外,大姐一再叮嘱要把刊物办好。她又和司机同志说了几句话。我告别时她大声嘱咐:替我向编辑部全体同志问好。</P>
<P>  <STRONG>八、我看到了“李知凡太太”</STRONG></P>
<P>  又是一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又从电话里听到那个宏亮而庄重的男同志的声音:“你是戈扬同志吗?我是邓颖超同志这里。后天上午九点半钟,邓大姐和陈溶同志会面,大姐说你也想来听听,是吗?”我连忙回答:“是啊,是啊,我是想去听听的啊!”<BR>  11月5日星期天,天气晴朗、清和、温暖。我甚至感到有点春意盎然。可是我因为摆弄照相机把时间耽误了。原是想要摄取两位老病友重逢的镜头的,谁知倒反而把这个宝贵的一刹那失去了。我怀着惋惜的心情走进大姐的客厅,看见一位年过花甲的女同志和她的女儿在客厅里坐着,我不好意思地说:“大姐,我来晚了。”大姐笑着说道:“你是来晚了。不过她们来了也还不到十分钟。”<BR>  陈溶同志是一位朴素而文静的女干部,就是大姐所说的当年那个15岁的病友小陈。她说,她的父亲陈滔当时也是一位地下党员。全国解放那年她才28岁。<BR>  这回是陈溶同志坐在我上次坐的座位上,我和陈溶的女儿以及赵炜同志坐在大姐对面的长沙发上。两位老病友畅谈往事,客厅里洋溢着大姐的爽朗的笑声。我听着,思索着,想象着,四十五年前的那位“李知凡太太”渐渐地活现在我的眼前……<BR>  那是1937年春天,一位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女战士患肺结核从陕北出来求医。她脱去了军装,换上了旗袍,化名为“李知凡太太”,孤身一个出现在北平街头。这位年轻的李知凡太太倘若被国民党特务识破,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BR>  “我过去在天津念书,在北平教书,是就考虑到这里有许多朋友,遇到熟人怎么办?”当年的“李知凡太太”说。<BR>  果然,这位“李知凡太太”第一次去协和医院看病,一上台阶,迎面就遇见她的一位同学。不过,“李知凡太太”虽然身患重病,却是机警沉着。她不动声色,轻轻地一闪就过去了。她的那位同学压根儿也没有注意到她,恐怕到今天还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呢!<BR>  看来,协和医院看病的人太多,免不了要遇见熟人。“李知凡太太”这样想着,照了一张片子,从那以后就不再到协和医院去了。<BR>  四十年前的结核病是一种不治之症,谁得了这种病,如同现在得了癌症一般,在精神上不啻是判了死刑。然而这位“李知凡太太”却和一般病人不一样。她心胸开阔,性格豪爽,富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不会被病魔所压倒的。她终于打听到西单有一位叫做芦永春的西医大夫,能治结核病,医道很好,在羊肉胡同开了一所芦永春医院。她去芦永春医院看病,知道了这个医院还在风景优美、人烟稀少的西山附设一个疗养院,收费比较便宜。这样她就住进了西山平民疗养院。<BR>  “是呀!”当年的病友小陈说:“平民疗养院收费是比较便宜,住院费连伙食费在内,一天一元一角五分。每顿饭一菜一汤,吃不饱也饿不着,不过每天还有一碗牛奶。”<BR>  “我不吃牛奶,”当年的李知凡太太说,“我爱吃豆浆,他们那里没有豆浆。”<BR>  “平民疗养院设备很简陋,那么多的病人连个厕所都没有。”当年的小陈埋怨说,“每天早晨,附近的农民推着粪车来收大小便,能起床的病人都是自己去倒盆儿,大夫、护士也是如此。到了夏天,没有洗澡的地方,病人想洗个澡,也没有法儿。”<BR>  “我倒是找到了一个洗澡的地方。”当年的李知凡太太说:“你还记得吗?厨房旁边有块三角地,我用芦席拦起,就在那里洗澡。我天天上山,半山腰有个姓李的人家,我常去坐一会聊聊天。姓李的会做蜂蜜,我还带回蜂蜜给胡杏芬尝过。我经常去礼王坟。一直以为是李王坟,这回看到晚报上的一篇文章,才知道不是姓李的‘李’,是礼仪的‘礼’,是一个世袭的名称。”<BR>  “病友们都觉得李知凡太太可爱,和蔼可亲,关心别人。可又觉得她很神秘。”当年的小陈说:“大家都喜欢照相,要和她一块照相,她不肯照。向她要相片看,她一张也不拿出来,总是说放在城里没有带来。夏天那么热,她总爱在屋里听广播,听完回来给大家讲。爱听广播的,我记得还有两个男病人……”<BR>  “提起这事,还有两个故事呢!我先给你们讲讲这两个故事。”当年的李知凡太太说:“那两位男病人,一个叫做郝威,另一个大个儿叫做刘纳。八路军办事处在武汉的时候,每天都是人来人往。有一天,我出去开会,从楼上下来,伸头向客厅里望了望,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正是西山疗养院的病友刘纳。他看见我感到很奇怪,李知凡太太怎么会在这里?我看见他也觉得很奇怪。原来他是东北流亡学生,是来找董老接组织关系的。后来他在重庆养病,听说在从延安撤退途中病逝。<BR>  “1983年10月武汉失守,八路军办事处由武汉迁到重庆,住在城里机房街七十号,房子被敌机炸毁,才搬到红岩去的。办事处在重庆办了一个党员训练班。在训练班里工作的徐克立同志有一次汇报,说到学员中有一个叫郝威的。郝威不也是西山平民疗养院的病友吗?他当时也是一位共产党员。我托徐克立给郝威捎信,就说有个李知凡太太向他问好,要去看看他。后来我们见了面,才拆穿了这个哑谜。”大姐在结束这两个故事时说,郝威的名字叫罗青,他英文很好,现在在《中国日报》工作。<BR>  原来在西山疗养院里三位最关心时局的病人都是共产党员。他们纹丝不露,不但病人们没有察觉,连他们自己彼此也没有察觉。尤其是郝威和刘纳两位同志,他们哪能想到,和他们一起听广播的这位“李知凡太太”,竟是一位爬雪山,过草地的红军女英雄。他们更哪能想到,这位“李知凡太太”就是周恩来同志的亲密战友邓颖超呢!                  </P>
<P>  <STRONG>九、‘我哪有这个时间?’</STRONG></P>
<P>  有趣的故事,传奇的色彩,把人们带到了史诗一般的革命斗争年代。“七七事变”发生了,中华民族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关头,“李知凡太太”又是怎样结束她的李知凡太太的生活的呢?<BR>  我向大姐提出了这个问题,陈溶同志也同时提出了她一直感到纳闷的一个问题:“大姐,那回疗养院从西山撤回到城里,坐的是一辆大汽车,上面插了一面美国国旗,车上还有一个美国人。芦沟桥事变已经发生,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北平城,进城很不容易,是不是周总理的关系给我们搞到的汽车?”<BR>  “不是。”大姐说,“恩来那时候根本没有去过北平,怎能是他的关系呢?”<BR>  “那一天,你不是和我们一道坐汽车离开西山的吗?”陈溶同志问。<BR>  “不对,你记错了。”大姐说,“那一天我是先走的。吃了早饭,上午九点钟我就离开了疗养院,你们不是都出来送我的吗?我坐的是人力车,到了西直门,城门紧闭,有伪军把守,进不了城。已是中午,我在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到下午一点来钟,有一辆汽车过来了,上面确是插了一面美国国旗。我一看都是平民疗养院的人,便和你们打招呼。你们在车上叫我:‘上来吧,上来吧!’车上人很多,我挤上了车。我没有看见美国人,我估计那辆车可能是芦大夫通过美国红十字会的关系搞的。”<BR>  “李知凡太太”进城以后,这回已不是忙着治病,而是要设法走出已经沦陷的北平,绕道上海去西安,恢复她的本来面目,肩负起抗日救亡的重任。她和病友握别,径直去地安门外的邢太太家。邢太太就是张晓梅同志,住在地安门外的慈慧殿。她在晓梅家里住了两天,便乘火车去天津,买到了去上海的船票。谁知轮船停在大沽口,一停停了3天,怎么回事呢?最后船主通知旅客,这条船不能去上海,只能去烟台和青岛。原来“八一三”事变发生了,日本军队进攻上海,上海正在打仗,席卷全国的抗日救亡运动开始了。<BR>  “李知凡太太”当机立断,决定去烟台,到那里乘烟潍铁路火车到济南,然后南下转陇海路经蚌埠回到西安。这以后,她就是我们在武汉、在重庆经常看到的令人崇敬的女革命家邓颖超同志。直到四十五年后的今天,人们才从一位已故的女青年的遗文中,知道中国革命的历史上,还有过这样一段“李知凡太太”的插曲。<BR>  会见结束时,大姐照例吃完药,穿上大衣,和客人们说着话走出客厅。这时候,我不禁这样想: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他们所经历的艰苦斗争,他们所走过的曲折道路,他们光辉的一生,是我们光荣党史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哪怕是随便谈谈,把这些一鳞半爪的回忆记录下来,也将是革命后代的宝贵财富呵!<BR>  不想陈溶的女儿小王,一位人民大学的研究生,和我想到一处了。我们便将这个想法向大姐提了出来。大姐却坚决地摇摇头,说道:“不行呀,我哪有这个时间?”<BR>  是哪,为了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他们正在指导亿万人民开辟四化建设的新航程,为国事操劳,哪有余暇回忆往事?何况历史是永远前进的,马克思主义者总要注视着历史的前方,他们的脚步哪里能有片刻的停留呢?<BR>  陈溶母女先和大姐告别,大姐和她们一一握手。最后,大姐握着我的手时,又一次说道:“替我向编辑部的全体同志问好!”两次会面,两次嘱托。这是多么深切的关怀和殷切的期望呀!这是对我们每一位编辑同志说的,我们又怎能忘记呢?<BR>  (1983年12月23日于北京)</P>
君似梅花我似叶,不怪花开早,只恨叶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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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这貌似是人民日报上的</P>[em02]
君似梅花我似叶,不怪花开早,只恨叶生迟……
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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